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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远去的绛帐

[ 信息发布:张新浩 | 发布时间:2013-11-25 | 浏览:1127 ]

     被埋没的东汉大儒马融
  作为马融讲经台下出生的绛帐人,此生注定和马融有不解的缘份。寻找马融和绛帐历史文化的相关资料,研究马融和由他而来的绛帐文化,成了我工作之外生活的重心。研究马融多年,有一个疑问始终不能释然。马融是是东汉时著名的经学家、文学家、教育家,是汉代儒家学说的集大成者之一,是儒学发展史上一个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但就是这样一个对后世儒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的重要人物,却几乎被历史的风尘淹没。甚至在他曾经设帐讲学的故地绛帐镇,现在知道马融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也不知道绛帐镇这个渭水之滨、丝绸古道上历史悠久的古镇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拗口又难写的地名。以至于现在看到满大街把“绛帐”写成“降帐”甚至“降张”,更不知道东汉时的绛帐古镇曾经是一块文化的圣地,马融是天下学子景仰的一代宗师,在这里曾上演了“绛帐传薪”的传奇和佳话,马融在他的垂暮之年,在古镇绛帐,他把东汉的儒学推上了一个无人可及的高峰。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当年九州学子齐奔绛帐求学拜师的的辉煌场景已成为尘封的历史,马融“前列生徒,后设女乐”“风流旷代夜传经”的故事已成了鲜有人知的佳话。曾经的一代通儒马融就像一张陈年的照片,被岁月漂洗了两千年,现在只剩下发黄的、模糊不清的轮廓。
  历史上的马融是被碎片化、污名化了。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权威的记载马融的史料是《后汉书.马融列传》。这是对马融最完整的记述,也是对马融一生的“盖棺定论”。因为马融无人企及的学术成就,寒门士子出身的史学家范晔虽然在《后汉书》中給才高盖世的马融独立做传,但从他的内心深处,他是不喜欢马融的。马融的外戚豪门的出身,崇尚奢华,恃才傲物、做事张扬的做派显然为范晔所不齿。马融虽然号称“通儒”,是当时无人能及的儒学泰斗,但在范晔的眼里却是“大行有亏”。
  受范晔的影响,马融在历史上一直毁誉参半,形象不是高大完美,没有得到应有的历史地位。轶闻野史中关于马融的负面传闻一直不断。甚至于后世某些人称他为“通经而无节”。《世说新语》里说他因嫉妒学生郑玄而不顾87岁高龄而骑马追杀……这些违背常理,不值一驳的故事传说一直到今天,但偏偏就还有人信、有人传。
  而同为当时与马融交好的张衡,如果按范晔对马融要求的标准,同样不是高大完美。但范晔对张衡却不吝赞美。在范晔的笔下,张衡近乎完人,堪称儒者楷模。因为张衡是士子出身,与范晔出身相似。可见范晔在内心深处对马融这个当世通儒、学子宗师是反感的,他所做的《马融列传》不可避免的融入了他个人的好恶。究其原因,这似乎与马融豪门外戚的“富二代”、“官二代”的家庭出身有关。按前些年的说法,就是家庭成份不好,属于地富反坏右。根不红所以苗不正。如果他是三代贫农,安贫乐道,做事中规中矩,那么范晔对他的评价肯定会是另外的样子。
  马融出身豪门,家境富有,生活奢华,恃才傲物,行事张扬。在当时和后世一些儒者的心目中,他是儒林中的另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后世儒者贬损诋毁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马融距今已1800多年了,在今天要还原一个真实的马融,要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要让在他曾今传经讲学的地方的人们以他为自豪,不把它遗忘,把“绛帐传薪”的文化传统发扬光大,这是一个艰难而宏大的文化工程。我们已申报绛帐镇为历史文化名镇,计划在绛帐高速出口建一个文化广场,在广场内给马融塑一个18米高的雕像,现已征求多方意见,三易其稿。建忠集团计划投资3亿元建设传薪楼、汉文化广场、研制“马融家宴”蜂蜜酒……为此我们广搜资料,多方考证,深入研究,但尤觉的不够,离还原树立一个完整的、让人敬仰的马融还差之甚远。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为了还原一个真实和立体的马融,我们决定走出马融讲学的绛帐,踏着当年学子西行绛帐拜师和儒学东渐的踪迹,进行了这次关于马融和绛帐文化的探究之旅。
   
  尚书光耀千年史的卢植
  4月8日,在建忠集团董事长王建中先生的提议下,我们和王建中董事长、宝鸡市原政协副主席傅国诚一行五人从马融讲学的扶风县绛帐镇出发,踏上了远赴河北、山东的千里之行。
  清明已过,关中大地已是万木吐绿,暖意融融,但当我们早晨出发,走了12小时到达离绛帐1100公里之遥,号称“天下第一州”的河北省涿州市时,却俨然回到寒冬。接待我们的涿州市政府接待办和市政协的人都还穿着棉衣。这让我们感叹同为北方,但气候差异却如此之大。9日早晨,在涿州市政协文史办 主任、涿州市政府接待办主任杨艳和范阳卢氏始祖卢植联谊会会长卢振国等人的陪同下,从涿州市向东驱车30里,去考察位于涿州市东郊的卢植文化园。
  卢植是跟随马融多年,得马融经学真传的关门弟子之一。他拜马融为师时马融已教授学生400多人,卢植专意求学,心无旁骛,对身旁声色诱惑置若罔闻。
  卢植学业精深,深得马融器重,被称之为马融的“门人冠首”。他后来成为了汉末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后汉书》说他既是大儒,又是名将。北宋太宗皇帝写诗称赞他“尚书光耀千年史”。他以绝高的学问和人品成为当时声名远播,名著海内,各路诸侯竞相延揽的名士和大儒。以至于他死后,曹操北伐过涿州,亲率将士谒卢植墓,并给当地的郡守和将士说“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嘱咐当地郡守修葺卢植坟墓,优待他的后人,以表彰他的高尚的学问和人品。
  卢植继承恩师马融“绛帐传薪“的传统,不论为官还是退居,始终不忘传经授徒,对传播儒家文化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刘备和公孙瓒是他的众多的学生之一。《忠经》是马融的重要著作,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论述“忠”文化的专著。卢植得马融真传,把马融的经学和《忠经》所宣扬的忠义思想传授给了刘备等人,刘备和关羽、张飞既是结义兄弟,又是他们的师长,马融的学说和思想通过刘备又传授和影响了他的结义兄弟关羽、张飞和赵云等人。细品三国,魏、蜀、吴当中,只有刘备是白手起家,家底最薄,实力最弱。好多时候惶惶如丧家之犬,近乎亡命。但他却最终三分天下有其一。其子刘禅懦弱无能,但诸葛亮等人为了辅佐他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根源就在他以他的的“忠义”思想团结了一大批志士豪杰。
  三国中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刘备“白帝城托孤”、诸葛亮“六出岐山”等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无不体现出马融所大力弘扬的“忠义”思想。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卢植不远千里绛帐拜师得马融教诲,如果没有卢植继续“绛帐传薪”,给刘备等一大批弟子的传授,再如果没有刘备的给关羽、张飞等人的耳提面命,耳濡目染,那就不会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等这样义薄云天,影响中华几千年的优良传统和千古佳话,我们今天看到的三国可能会是另外的结局。
  卢植生逢乱世,虽文武盖世,天下景仰,但在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汉末,要实现他的“济世安邦”的人生抱负和“天下大同”的政治理想只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经过了一次次的宦海沉浮,他看透了官场和社会的黑暗和虚伪,他想逃离污浊的尘世,去寻找安定的世外桃源,专心闭门传经授徒。但他的美名和才干对一个个急于称雄的诸侯来说却是求之不得装点门面的金字招牌,他老病辞归后冀州牧袁绍又请他出山,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卒,遵照他的遗愿,只用薄布裹体简单埋葬。
  和生前显赫死后寂寞的马融不同的是,卢植虽然生前颠沛流离,志不得伸,但他死后却留下千古芳名,光耀史册,在今世更是大放异彩!
  在卢植文化园的卢植祠里,卢植画像旁边的由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许继善手书的两幅纪念卢植的诗文引起我的注意,一篇是清乾隆皇帝写的赞颂卢植的《涿州览古》:“为政穷经事岂分,千秋名教系君臣。冒言抗董知谁氏,闻是当年绛帐人”。一首是清代朱筠的《卢植墓》:“扶风经学授康成,别有卢君得更精。弟子终成蜀国主,先生子与董公争……后日纷纷祖德偃,一官未觉地方荣!”我给王总说:“在这距绛帐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绛帐”和“扶风” 竟被高高的悬挂在这里,可见“绛帐”在当时确实是天下学子心目中文化的圣地,“扶风经学”代表了当时儒学的最高成就,作为绛帐人,应该感到感到无比的自豪!“
  涿州卢氏家族自卢植以来,诗礼传家,人才济济,历朝历代为将为相者不计其数。光唐代为宰相者就有十多位,成为隋唐以来数百年间中国古代著名的四大家族之一。自卢植以后,卢氏后裔中做宰相、尚书、刺史、太守、郡守的达一百多人。国内外卢氏后裔都公认范阳(涿州)是卢氏祖源地,卢植是卢氏的始祖。2005年,韩国总统卢泰愚来中国认祖归宗,亲自派人前来涿州祭拜卢植。其后卢武铉等韩国政要也派人前来拜谒认祖。涿州市委市政府对卢植文化研究高度重视,成立了范阳卢氏始祖卢植联谊会,涿州市市长任会长,市委书记任顾问。2002年召开了纪念卢植诞辰1881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制订了卢植文化景区建设规划,建立了卢植墓园,办了《范阳卢氏报》,成立了范阳卢氏文化科技工贸公司,开发了卢公酒等相关的产品。通过卢植文化的搭桥,建立了与韩国的经贸联系。真正实现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涿州的做法,确实值得“求商若渴”的我们认真学习和借鉴。
  现在的招商引资,已经过了“贱卖土地、不留财税”的低层次竞争阶段,投资商看重的,更多的是这个地区的整体发展环境。发掘当地优秀的地域文化资源,打造特色文化品牌,做大做强文化产业,不仅可以提高一个地方的知名度和区域竞争力,甚至文化也可以成为发展地方经济的主角。在美国,现在文化产业的产值已经远远超过制造业和服务业。文化,不再光“搭台”,文化也可以自己“唱大戏”。这在我们第二天去的“世界风筝之都”的山东潍坊,又一次得到验证。
  在卢植的画像前,凝望着这位和绛帐有着不解之缘的先贤,我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动与景仰,焚香一柱,伏地而拜,以最高的礼仪来祭拜这位从马融的绛帐走出的一代伟人。
   
   统一两汉经学的“经神”郑玄
   荒山书院有人耕,
   不记山名与县名。
   为问黄巾满天下,
   可能容得郑康成。
  这是清人顾炎武过山东高密郑公乡时写的一首缅怀郑玄的诗。
  知道郑玄,源于小时候看过的《三国演义》,仰慕郑玄,是在近年为研究马融而研究中国文化史、中国儒学史之后。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是汉代儒学的集大成者之一。他少有奇志,八岁能算数术,不与顽童为伍,少习五经,志在高远。18岁为乡啬父,后太学受业,遍习古文经学,先后拜当时的著名学者第五先元、张恭祖为师,成为当时山东大儒,学问之高,至“山东(泛指华山以东)无足问者”。但当时中国文化的中心在当时三辅之地的右扶风,马融是当时举世公认的儒学泰斗。为了解答研究儒学中的疑问,探究儒学的真谛,郑玄30岁后西入扶风,经卢植介绍拜马融为师。但当时马融名重天下,弟子众多,出类拔萃者不计其数,他的教学是采取由高业弟子“次相传授”的方法,郑玄拜在马融帐下竟三年没有得到马融的接见面授。
   《郑玄别传》记载:“玄不得见,住左右,自起精庐”。郑玄见不到马融,但他还要挑灯夜读,又怕影响别人,就在马棚边自己建了一个草庐,“蜗居”其中,昼夜习经。这对当时已近是山东著名学者的郑玄未免不太公平,但从另外一个侧面也反映了马融当时在全国的影响和他办学规模的宏大。
  面对三年都不能面见马融的境遇,年轻的学者郑玄没有丝毫的抱怨和气馁,“玄日夜诵读,未尝倦怠”。
  三年之后,郑玄方才登堂入室,亲听马融讲学,向马融当面求教解疑。
  郑玄在绛帐学习期间,没有一味的钻在书本典籍当中,而是学以致用,他的足迹踏遍了周原故土,三秦大地,学习之余,亲自考证史籍当中的地名人物,风土人情。
  绛帐,古属邰。这是周人的祖先后稷诞生和教民稼穑的地方,姜嫄生子、后稷教稼的传说就发生在在这里。而广袤的周原大地,周、秦、汉的一幕幕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大剧就在这里上演。他先后考察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古战场,周人肇基之地的古周原,拜谒了的文王访贤的钓鱼台,周公采邑之地的周公庙,“马革裹尸”的马援墓,一代史学大家的班固墓等等。这为他日后研究历史,遍注群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马融年事已高,对这位得意门生,他相见恨晚,怜爱有加,他想留郑玄长期在绛帐讲学,传承他倡导的古文经学,使之发扬光大。但郑玄是一孝子,他想学成回家。于是,在马融帐下七年之后,郑玄“以母老归养”。
  郑玄走时,马融依依不舍,为他设盛宴饯行,他喟然感叹,对其门生说“郑生今去,吾道东矣!”惋惜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郑玄离开绛帐回到高密是桓帝延熹九年(166年),他已40岁,郑玄离开马融后不到半年,马融竟溘然长逝,时年88岁。
  半年以后,郑玄才得到马融的死讯,悲痛欲绝!
  郑玄生逢乱世,一生颠沛流离,遭党禁达十四年之久。58岁党禁才解除。他看透了社会的黑暗,此后,凡征辟皆不应,一生潜心研究经术,遍注六经,独创“郑学”。他对儒学建树卓著,功照千秋!《后汉书》评价他“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
  郑玄墓在郑公乡,建有郑公祠。
  郑公祠远没有卢植墓园宏伟,院落不大,门庭简朴。里面有郑玄墓、郑玄祠、问经亭和郑公手植柏等,门面不大,虽然也有门匾,但在村庄的环绕之中,它几乎被淹没。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潍坊市、高密市政协也是做了精心的准备,陪同的人员不少,但长长的人流和车流仍然掩饰不住这里的冷落。西侧平房里住着看守墓园的郑治德老人,他说是郑玄的61代孙,和老伴一起,长年看守者这个寂寞的宅院。
  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朴素的院落,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流如织,但这里却埋葬着中国文化史上一位伟大的人物——两汉儒学的集大成者郑玄。这朴素的地方倒也符合郑公的为人,他不随流俗,高风亮节,视官场为畏途,视富贵如浮云,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官禄所诱,朝廷屡招屡拒。他死之时,虽然兵荒马乱,战火延绵,但为他送葬者仍有一千多人!
  四岁让梨的孔融任北海相时,让高密特立郑公乡,一代枭雄袁绍死后,因为他仰慕郑玄,遗令在距他死亡之地千里之遥的郑玄的家乡建衣冠冢,并使墓面向郑玄故里。这是何等崇高的褒奖!
  一路上,我想如果没有马融和郑玄、卢植等人的不懈努力,被秦始皇“焚书坑儒”后的儒学可能面临着失传和被歪曲的困境,后人可能读不懂弄不明先秦时期的儒家典籍。正是通过他们师生的努力,古文经学经学脱颖问出,大放异彩。纷争不断的两汉经学终于在马融的嫡传弟子郑玄手里,得到了统一,郑玄也被誉为“经神”,从祀孔庙。他们对儒学和中华文化的贡献,跨越了时空,成为了不朽。
  而高密市对文化的重视,也让我们心生敬意!
  高密把郑玄作为高密历史文化的一张名片,为他出了专著,搞了学术研讨会等一系列活动。在许多年前,就在高密为莫言建了莫言文学馆,莫言能获诺贝尔文学奖,与这块土地浓厚的文化氛围有一定联系。 
  马融在生前享尽了富贵荣华,他的学问达到当时的巅峰,受到当时最高的推崇和礼遇。但他生前显赫而身后落寞,甚至背上了他自己无法辩白,洗也洗不掉的的“污点”。而他的弟子如卢植、郑玄等以及再传弟子刘备、公孙瓒、孙策、关羽等却声名显赫,名传千古,成了一代代中华儿女景仰的英雄。但追根溯源,有一点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他们都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之上才得以光耀史册!而这个巨人,毋庸置疑,就是一代宗师——马融。
   
    2013年仲夏 写于绛帐